复习周星驰，四大新发现
（1）懵懂时代的周星星
《最佳女婿》完全是漫画式的。三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酒后在一个房间里胡天胡地一宿，姑娘怀孕。昨天还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鹅肉，今天已然成了任人割宰的家常菜。三个家伙还算有良心，一起照顾姑娘，等待孩子降生以后“滴血认亲”，决定谁是真命天子。莫少聪比张学友和周星驰要帅上那么一点点，也更加真心真意一些，在“最佳女婿”争夺战中率先撞线。有意思的是，影片并未结束。多年以后，大眼龙一家其乐融融，镜头落在了那个长大的孩子脸上，他分明长了一个张学友式的大鼻子！
这个片子是1988年拍的，要放在今天，电影的尺度纯粹得看电影局的脸色，这样藏匿了“聚众**”情节的片子，估计是没人敢拍的，拍了也通不过。周星驰当时还没大红，他已负责搞笑，在三个人当中出丑最多。最逗的是公共汽车上那段，怀孕的姑娘张嘴想吐，大眼龙脱下衣服接在了嘴边。姑娘又想吐，张学友脱了衣服接在嘴边。姑娘第三次想吐，周星星兴冲冲地拿着衣服去接，姑娘却没吐出来。正在他倍感失落的时候，姑娘边儿上坐着的丑女晕车，一大口秽物吐在了他的衣服上。
《一本漫画闯天涯》是1989年作品，梁家仁导演，周星驰还没完全定型，开创世纪的是同一年的《赌圣》。无厘头的感觉已有了，比如喝令一匪徒把枪扔地上后，他过去飞起一脚，想把枪踢到远处，却由于太紧张而踢了个空，差点失去平衡倒地。在这个时候肯找他当男主角，梁家仁怎么也算是周星驰的伯乐之一。之前，李修贤提携过他，《霹雳先锋》助他拿了金马奖男配角，《义胆群英》为张彻贺寿，群星璀璨当中，又让周星驰演了个重情重义但被人利用的“小齐”，在张彻徒孙一辈当中戏分最多。像什么《望夫成龙》《龙在天涯》《龙凤茶楼》，周星驰喜剧灵光频闪，但还没进入自觉状态，导演对他的使用也不到位，所以这批电影看起来说好笑也好笑，却也笑不痛快。
有一段泰国贩毒的戏：周星驰、成奎安、林贤俊被毒枭拿住后，绑赴刑场枪决。生死关头，周星驰既不是靠跪地求饶解套，也不是靠灵机一动脱困，而是像英雄片里的男主角一样大义凛然地对匪徒们说：“他跟你们交易，我们也可以跟你们交易！杀了我们你什么也得不到，不杀我们，我们要的货更多！你放了我的两个兄弟，我在这儿做人质，保证你们以后赚的钱更多！”这可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星仔了，而毒枭相信了他的说辞，一场危难就此化解。这场戏让我想起《喋血街头》里的乱世豪情。
袁和平扮演了一个越南人，颇有戏分。袁家的人奇形怪貌，声名远扬的袁八爷也不例外，眼睛畸大，脸型畸长，两腮塌陷，看上去就不像好人，就是演坏人也只能演那种特表面的小奸小恶。在这部片子里，梁家仁给了他一个发挥演技的特写长镜头：闻到他的老大被杀，他的脸上时惊时狠时放松，阴晴不定了好长时间，终于端起酒杯跟对头合作了。
（2）颠峰时期的零零漆和零零发
周星驰反复借用的人物有两个，一个是李小龙，一个是007。李小龙的招牌动作和扮相几乎是每片必用，《一本漫画闯天涯》里用衣服打一个中间人，挥来挥去的感觉也是在耍双截棍。007被他折腾了两次，一部大陆**版的，一部古装武侠版的，前者是《国产零零漆》，后者是《大内密探零零发》。在《零零漆》里，周星驰第一次当导演，与李力持合导，《零零发》则与谷德昭合导。《零零漆》里的刮胡刀和电吹风，《零零发》里的“同性相斥，异性相吸”，亏他们想得出来，不知道吃了什么脑力兴奋剂。
《零零发》是一部完美的作品，从故事到笑料到演出都是空中的暖壶，是我最熟悉最喜爱的周星驰电影。当年我在红塔礼堂里初见此片，倾心仰慕惊叹服膺赞美百感交集，心情好比周星驰电影里一人披着轻纱在海边狂奔的情景。这么多年回头再看这部影片，仍是三个字的评价：没弱项！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，比如《零零漆》和《长江7号》的弱项就是剧情单薄，一个好电影大致要拐上四五个弯儿才够热闹，这俩片子拐了一两下就匆匆收尾了。再比如《大话西游》也是神完气足之作，但那个时空穿梭实在糟糕，它最大限度地保证了观众在第一时间不能看懂剧情，即使看上两三遍，仍是个懵懵懂懂的状态。因了这层包装，影片在香港影市上败了，也因了这层包装，影片在多年以后成了内地青年人心中的圣经。要我说，《大话西游》还是太艺术了，大师周星驰不能没有这么一部作品，笑匠周星星却不必有这么一部作品--它太脱离群众了。
（3）星女郎谁最漂亮
在周星驰电影里，女人要么是温柔的化身，要么是性感的天使，符号化、概念化、扁平化，就是用来养眼的、调味的、丑化的、调戏的、做人质的，不会对情节发生重要推动作用，不会有复杂的表演难度等待挑战，张敏和朱茵是这个花瓶群体中最突出的两位。直到近年来《少林足球》里的赵薇、《功夫》里的黄圣依、《长江7号》里的张雨绮，别说女主角想分庭抗礼，就是花瓶亮相的次数也得不到保证了。
张敏是周星驰合作最多的女星，从1988年《最佳女婿》始，到1994年《九品芝麻官》终。《最佳女婿》时的张敏真是漂亮啊。虽然只是演了个小家碧玉，没有大肆贩卖无敌的青春或者性感的电力，随随便便地做了几个表情，就让三个家伙的神魂颠倒很有说服力。最近一次看见张敏的作品是2006年的《范府大院》，年已四张的她扮演了一个向往**的大小姐，跟孙红雷配戏，看周围人们的眼神，她还是导演安排的“万人迷”。就让我想起了李后主的那句伤心的诗句：雕栏于砌应尤在，只是朱颜改。脸型还是那个脸型，表情还是那般表情，光泽和光彩没了，美丽和魅力没了。
《逃学威龙之龙过鸡年》是王晶戏仿《本能》之作。王晶就是这样，见猎心喜，小到一两句台词，大到整个故事，一旦看上就掠为己用，毫不客气，毫不避讳。一开始就是女人用冰锥在床上杀人，然后就是梅艳芳在**局的椅子上交叉腿，中间凶手几次杀人几次脱逃，无不借足《本能》的仙气。周式“花瓶现象”到了梅艳芳就戛然而止了：她在《审死官》里不仅角色被编导设置为悍妇，戏分之重、搞笑之能也一点不逊色于周星驰，在《龙过鸡年》里，她基本上是《本能》里莎朗-斯通的那个角色，她的身上挂着一根悬疑的线，始终牵动着观众的情绪，更有一段戏男装、短须勾引张敏，神秘而狐媚。
《食神》里的莫文蔚完全不顾美丑，甭管是不是出于爱情的魔力，没有其他人能做得到。双刀火鸡，那不是一般的丑，那甚至不是破相，那几乎就是毁容。这个表现正应了莫文蔚在《喜剧之王》里的一句话：这就是我平常所说的专业！朱茵和莫文蔚都曾是周星驰的绯闻女友，情缘不再后，朱茵是一副永远不宽恕的决绝姿态，而莫文蔚是再见还是朋友的大气。前者可能爱得深、伤得重、永远翻不过那一页，后者可能缘来缘去缘如水、人生何必太拘执。直到今天，朱茵是一提周生就变脸，而莫文蔚在《少林足球》里，她还扮成了女版古利特为周星驰助阵。似乎，朱茵别看在港人心目中是性感女神，其实还挺传统，而莫文蔚就是大大咧咧的西崽作风。
《破坏之王》里的钟丽缇，论五官、论身材比不了张敏和朱茵，但加上气质以后，她就是星女郎里的性感之神。在李连杰的《中南海保膘》里，这一点同样被证实。《行运一条龙》里，郑秀文这个“长平公主”也成功地玩了把“性感秀”，角色设定为护士，隐隐约约的制服诱惑。肤色是健康的棕色，有别于朱茵式的清秀型美女。《零零发》里的李若彤，小胡子反增女性的妩媚。至于梁咏琪、袁咏仪、刘嘉玲等人，只能算周星驰电影里的匆匆堂客了。
(4)杜琪峰与周星驰为何结怨
此二人九十年代两度合作，《审死官》一举拿下当年香港电影票房冠军，皆大欢喜后有了隔年的《济公》，不料口碑和票房双双惨败。《审死官》是我们熟悉的周星驰风格的电影，当时正值周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当口，不愁没有观众买帐。《济公》就很穿帮、夹生、双头蛇、举棋不定，周星驰的超级鬼脸若隐若现的，杜大炮**回思想藏头露尾的，都不酣畅、得心应手，看起来笑也笑不痛快，想也想不明白，空留一脑子疑问。
据说，二人在《济公》之后彻底翻脸，杜大炮轰击说：“周星驰确有才华，但我要什么都听他的话，导演做得也没味”！还有个版本说：“周星驰合作还可以，不能做朋友”！很显然，这两种说法有矛盾，一个说能合作，一个说不合作，事实是《济公》之后十几年过去了，两人从未再合作。
在这个火星撞地球的碰撞中，只见杜大炮的单方面陈词，未闻闷葫芦周星星的一言之辩。不过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两人的矛盾所在：从创作理念来说，杜琪峰倾向于黑色的、严肃的、有点说道的、带点佛学思想的题材，周星驰那时是一匹无厘头道路上的脱缰野马，他只想着把自己层出不穷的低端笑话和“丑态”展现给观众，给他们以最欢快的娱乐。从个性来说，杜大炮一贯是横冲直撞惯了的，不愿意在作品里留下别人太多的痕迹，在1992年的《审死官》里想必已经忍得辛苦，到1993年的《济公》里就想扳回一城，既借重周的搞笑，又有自己的思考，来他个两全其美的新构；而周星驰正当春风得意马蹄急，做演员的巨大成功催生了他做导演的巨大欲望，也是越来越不知道妥协和容忍为何物，虽然不像杜一样在公开场合频频开炮，但“片场暴君”的迹象已然初见。1994年，在《国产零零漆》里，周星驰第一次挂名当上了导演。可见，二人开仗是势所必至。
这两部电影中的周星驰是惯性表演，值得一说的是其中的杜氏风格。老杜的第一风格是反英雄黑色电影，1996年银河映像公司成立以后拍的主要是这个片种，从《一个字头的诞生》《两个只能活一个》《暗花》《非常突然》《暗战》《枪火》，一直延续到这两年的《大事件》《黑社会》《放逐》，都是如此。老杜的第二风格就是因果报应、转**回的“佛家电影”，最有代表性的自然是2003年的《大只佬》，“万般带不走，只有业随身”，“万事有始皆有终”，片子里洋溢的和发布会上念叨的就是这两句话。严格说起来，这就是官方反复批判、抵制、清肃过的“封建迷信思想”，但世事从来如此：在劲儿上的时候，屁大的事儿也能血流成何，不在劲儿上的时候，海阔凭鱼跃，天高任鸟飞。老杜也拍过《开心鬼撞鬼》《八星报喜》《瘦身男女》等喜剧，市场表现尚可，那是他的职务行为，并非志趣所在，而且喜剧归喜剧，跟周星驰的百无禁忌还是大有区别的。
与周星驰合作的两部片子是老杜第二序列的作品：《审死官》里的状师宋世杰，因为贪财而枉法包讼，亏了良心，损了阴德，遭了报应，连生几个儿子都夭亡。没办法，只能封了讼笔，立下毒誓，等待老天的宽恕。后来激于义愤，为民做主，虽然破了誓言，反而生了一群大胖小子。当然，这部片子里周星驰挤眉弄眼得厉害，老杜的这点心思没有得到大肆宣扬。
到了《济公》里，老杜的成分增加了不少。周星驰扮演的降龙罗汉跟天上的衮衮诸神打赌，要下界去感化三个最不可救药的贱人和恶人。在浑浊的世界里，法力和计谋失去了效用，他拿出了最大的牺牲精神：用自己的金身换取九世乞丐的肉身，用自己的肉身阻挡九世恶人的杀戮，不惜变成木头人也要劝戒九世妓女从良。表面看来，他的努力失败了，但实际上已收全功。说实话，这个弯儿拐得有点生涩，说服力不是那么足，可是从中可以看见老杜那颗殷殷的劝世之心。
在周星驰合作过的导演中，刘镇伟、王晶、陈嘉上、李力持、谷德昭和他最为匹配，他的江湖地位多赖这五人的幕后运筹。而杜琪峰与周星驰，一个是大导演，一个是大演员，他们分属两套高明的话语体系，谁也不愿意失去自己，其抵牾终究是不可调和的。
